綠逗凸
綠逗什錦
綠逗麻辣鍋 社論
首頁綠逗論壇綠逗什錦
【有話直說,不吐不快】
綠色逗陣歡迎來稿,​圖片、文字不拘,如經採用刊登,略致稿酬新台幣1000元,同時刊登於綠逗網站和臉書粉絲團。
[請勿一稿兩投]綠色逗陣有刪修權,不同意可事先告知。來稿請寄beanstalk893@gmail.com,請註附真實姓名、身分證字號、職稱、電話、銀行帳戶、通訊地址、EMAIL信箱等方便與您聯繫!
【綠逗什錦】【金守民】真假官員

真假官員

文/金守民

 

      有陣子我對寶物鑑定的電視節目很有興趣,特別是專家宣佈寶物「真假」那一刻,充滿緊張、興奮的氣氛。真的寶物價值連城,代表主人一夕致富,假的就是上當賠錢的倒霉鬼。有個人帶花瓶到美國「公視」的《古董上路秀》(Antiques Roadshow),花瓶上面刻了一條龍,鑑價專家對花瓶很有興趣,說道在中國有些龍刻五爪、有些三爪,只有皇帝才能擁有五爪金龍。花瓶的主人聽了很興奮,因為他的花瓶上那隻龍有五爪,趕忙拜託專家估個價。這時候專家才說:「龍是五爪沒錯,不過…,這花瓶是塑膠做的。」

      我一向對社會大眾論「真假」的故事很有興趣,分辨「真假」是社會認定價值、是非的根本;從社會對「真假」概念的認知,也可以看到一個國家的穩定度和正當性。「真」才有價值,不過似乎大家對「真」有錯覺或誤認:「追求『真』的價值,卻常得到『假』的結果、或是『虛』的意義」。前些時候政論節目上,一則熱門新聞顯示,分辨「真假」其實不容易,雖然人人都能判定是非,但是非的分界儼然模糊。真的政務官長什麼樣?他穿夾腳拖,去7-11買東西;真的警察在執行任務是什麼樣?認不出眼前穿夾腳拖的歐吉桑就是政府官員,要是他們認得,應該不會盤查他。真的警察可以當人民褓母,也有可能對人民做出不恰當的行為。幾天下來,各方討論顯示出,連正當的警察,他所做的事,也可能是有爭議的。

      台灣民眾知道,解嚴後,很多政府機關官員還是很兇。台灣的檢察官兇得厲害、兇到他們可以把一位民選的總統辦到腦神經受損,一位交通部長僅憑證人顛三倒四的口頭證據,可以把她抓去關到生病。諷刺的是,一般台灣民眾好像偏偏不給真的檢察官面子,遇到假的檢察官才聽話;我是指詐騙集團最喜歡扮演的就是檢察官,多少老百姓第一次碰上「檢察官」,是收到莫名其妙的假文件、蓋上假官印,聲稱他們觸犯了奇奇怪怪的假法條,必須繳出高額的罰款來避免牢獄之災。有一次,一位長相斯文的學者對我家人說,他無法分辨檢察官的真假,只看過那位自稱是檢察官,卻騙錢的詐欺犯,一輩子沒有看過檢察官,怎麼會知道遇到假的?聽到這說法,我的家人不知道怎麼回答。如何跟一位學者解釋,「真的」檢察官「真的」長得不是騙子那樣呢?真的檢察官不犯罪,嗯,除了某位檢察總長、那位官位最大的檢察官;真的檢察官不編造假證據、製做假筆錄、教唆偽證、恐嚇被告,嗯,例外的是南檢的某某某、還有北檢的某某某、還有…。

      小老百姓無法分辨「真假」檢察官,這對台灣法治是很大的譴責 (indictment),民眾對「假」司法官員的態度,可以看出台灣人對政府的矛盾認知:基本上信任政府的運作,認為官員執法有其正當性,不然,詐騙份子為什麼喜歡扮演政執法人員來騙財?假如一個政府完全亂了套,那麼民眾就不會理睬「假」檢察官的勒索與恐嚇,不會花錢消災。同時矛盾的是,雖然承認執法的正當性,但也認為政府官員有不正派的人,拿錢不足為奇,所以對「假」檢察官不敢不加理會,就怕萬一是真的就不妙了。

      除了詐騙集團以外,台灣人看的戲劇也常觸及對法治的看法。其實台灣人非常在意,時時刻刻都能意識到法治。本土劇裡,討債的人會警告欠債的,再不還錢就「法院見」,不就表示台灣人對法治還有信心嗎?可是另外一齣戲裡,女主角的妹妹說,某某鄰居家火災是她爸爸幹的,她的男朋友腳筋被打斷,也是她老爸幹的好事-此時,身為觀眾的我,忍不住想問,有沒有報警啊?怎麼可能有人一直犯罪,卻沒有報案呢?這不是對法治沒有信心的表現嗎?

      在美國,連續劇有分晚上和白天兩種,晚上演出的連續劇多半是在論法治,警察、檢察官、法官當主角,查案、破案、判案,這種戲男生喜歡看。而白天的連續劇像是台灣本土劇,比較談犯罪與報應,女性喜歡看的;劇中世界,女生被性侵,沒人保護,或可能女主角的小孩被壞人劫走,甚至殺人犯可能逃過法律裁罰,無辜的人卻遭受冤獄。但是美國白天連續劇與台灣本土劇不會就此結束,作惡的人最後都會受到懲罰;可能結局是,惡人再次殺害無辜時,誤殺了自己的最愛,或者被逮補,在法庭上乖乖受審。劇中司法一錯再錯,可是最終,仍會還給無辜的主角一個公道。或許是不實在的幻想,但突顯了社會大眾對公平正義的渴望,也反映了小老百姓對政府的期待。

      像美國晚上正面探討法治問題的連續劇,台灣少之又少。意味著,台灣人看法治是從弱勢的觀點看:「渴望因果報應、公平正義,卻又不完全信任法治」,因為冤獄、司法霸凌、失去所有,都是他們可想見或曾遇見的人生經驗。唯一的例外,台灣歷年來最受歡迎的法治連續劇-劇名賣個關子-主角是警察局長、檢察官與法官的「三合一」,正義的化身,社會光明的力量,辦案十全十美,從不誤判,是弱勢的小老百姓永遠的守護者。可惜,他不存在現今台灣,他是宋朝人,而且,在劇情裡,包拯簡直就是神、根本不是人;觀眾不會去想像他的私生活:「生了幾個小孩,怎麼認識他老婆的,跟家人有個性不合嗎,朝廷裡他屬於那個派系、派系有什麽理念主張,辦案是否過勞了,辦案的預算從那裡來?」包公辦案是「傳奇」,正常社會無法見到,所以台灣民眾才這麽喜愛。在台灣還離開戒嚴不久的年代,《包青天》給民眾一個幻想:「世界上你遭遇到的所有不公不義,有一位獨特的官員會來拯救你。」


(“真理很少是純粹的,更不會是簡單的。”--王爾德,圖/引言網)

      社會上的不公不義是結構性的,而且是長期人為腐敗所累積堆砌,所以包青天不可能是人們的救星。深一層想,《包青天》給觀眾的幻想會產生一種誤導作用,以為「真象」只有一個,清廉的官員就會了解事實、秉公辦案,清官永遠問心無愧。我不認為這種心態很健康,而且它反映的正是威權政府心態:「我不貪,我當官是為國家作事,我最能分辨是非,所以我說了算。」這種心態不知容忍真相的模糊界線,不能理解「是非」是需要討論的空間,「真理」不是當官的人說了算,而是要司法層層程序的檢驗,經過不同角色與不同角度論辯,才可以接近事實、了解真相,才能夠辨明是非、維護公義。

      要等到哪一天,我們才知道台灣是一個正常法治國家呢?我認為,就是有「假的」司法官員在電視上當主角,故事敘述他們辦案的過程,工作上人與人的互動、官僚體系的侷限,甚至他們自己私生活的人際關係,顯示出他們不是神,而是民眾生活經驗裡可以接受的平常人,跟他們想像中的「真的」官員差不多,進而認為演的蠻逼真的,節目獲得很高的收視率。那一天,老百姓不再寄望包青天,本土劇依然以弱勢的觀點來提醒我們法治可能出現的瑕疵,但是也活生生地描述執法人員的生活跟別人一樣,劇情故事不但有關於權利結構、道德和理想,也有關人性的弱點、事業的野心。

      台灣法治要進步,不是追尋「龍的傳人」這種神話,司法官表面上有皇帝般的尊嚴、卻沒有實質的。政府官員應該學習面對官僚體系不完美的一面,願意承認在他們日常工作上,罪惡與正義的界線常常很模糊,正當的官員也會做出不正當的事,所以整個體系經常需要評估所有結構上、傳統上的缺陷。能做到這一點,我認為台灣法治就達到了一個基本面的要求,可以正常運作,再從那裡去追求改革與進步。

 

作者:金守民

現職:清華大學外語系副教授,畢業於美國哈佛大學英美文學博士,專門研究西方中古世紀和早期現代文化與歷史、英國文學史、知識暨文化史。

自述:幾百年前移民來台的中國人的後代,感謝台灣這土地給我家幾百年來落地生根的機會,讓我們當台灣人。

 
 
瀏覽人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