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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逗什錦】【金守民】土地的意義─已故齊柏林導演的啟示

土地的意義─已故齊柏林導演的啟示

文/金守民

 

      在台灣「愛台灣」是很多人的口頭禪,可是到底要怎麼「愛」自己的土地家園,人人有不同的念頭與方式,甚至會堅持不一樣的政治立場。美國小朋友會以講笑話、諷刺的方法來運用「愛」的語言表達。譬如中文講「我愛吃蛋糕」,可是英文表達是「我愛蛋糕」(I love cake)。小時候朋友會問:「你愛蛋糕嗎?」 「對呀,我愛蛋糕。」這時候朋友就接了一句妙語:「那你為什麽不和蛋糕結婚?」(Then why don’t you marry cake?) 有時候還會再挖苦:「你可以跟蛋糕相親相愛啊!親一親吧!」這種小大人玩的語言遊戲顯示出,「愛」有時只能掛在嘴巴上、可是實踐起來大不可能。當我說「我愛蛋糕」,其實我是為了自己的肚子,要「毀滅」蛋糕。

      我們一方面「愛台灣」,但是遇到跟我們理念不同的人講「愛台灣」的時候,我們會覺得對方是虛假的。這是因為「愛台灣」是一種隱喻 (metaphor),一種語言表達,到底這樣的表達要怎麼實現,人人有不同的想法。總不能抱抱台灣吧?要怎麼跟台灣親親呢?

      台灣歷史上的確有政治人物和他們的老婆趴在地上向大地親吻,從選舉結果來看,這動作似乎沒有為候選人取得多數選票。不過從他們的動作,我們可以看出,「愛台灣」指的是我們和這塊土地的關係;台灣人講「愛台灣」是指對自己土地的認同,儘管這也是蠻抽象的概念。

      土地到底要怎麼愛呢?對台灣人來說,齊柏林導演的《看見台灣》很明顯的表達了他對台灣的熱愛與呵護。因為齊柏林先生看到的─也讓我們看到的─是台灣土地的整體,它的美、它的魅力,也看到它的污染、缺陷、與創傷,齊導對台灣的偉大貢獻,是讓我們認知我們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與事,看到土地的真實面象:有醜陋也有優雅、有好也有壞,有島國的多元與活力,卻也有國土的腐敗所帶來的精神污染。《看見台灣》讓我們看到的,是一塊土地連結了所有台灣的地理、環境、生態、族群、與社區。國家公園被破壞、河川被污染,大家都遭殃,因為土地是不論意識型態、不論族群的。《看見台灣》的「愛」土地的故事是,土地的真面目、社會的真樣貌,必須整體深入地去了解與探討;「愛台灣」就是認識自己的島國。


(
圖/【PChome US名人聊天室】的訪談齊柏林導演)

      認識土地不只是對「台澎金馬」產生好感,而是由土地出發來論國家與社會,面對土地上最大的挑戰。任何一個國家都有複雜的族群關係、政治問題、歷史創傷、與結構上的缺陷。齊導看見的台灣,讓我看到「愛土地」是個多鉅大的、意想不到的考驗,也讓我進一步深入檢討,我們現在跟這塊土地的關係是充滿危機與不安的。

      我研讀的英國文學裡,最喜愛的一些作家也曾利用土地來探討國家形成的議題。莎士比亞的《理查二世》(Richard II) 裡,當理查的叔父約翰 (John of Gaunt) 發現國王已經越權成了暴君,在臨終前用他最後力氣頌揚英倫島國的偉大,以凸顯國家現今面臨的危機。莎翁這段台詞,把過去英國人自認為是國家的缺點寫成了優點。英國直至莎士比亞的時代還不算是一個歐洲大國,與歐洲大陸隔個海,是比較孤立的島國,傳統條件不如西班牙或法國這些面積較大、氣候較溫暖、而且文明較先進發達的國家。

      《理查二世》裡,愛國的王叔約翰講出了他對土地的感情:英國是「有君王尊嚴的島國/這島國四面環海/是大自然最理想的堡壘/海洋就好比城牆/防衛家園的護城河/免受外來覬覦者的侵犯」,「英國是一塊福地/從它的子宮孕育了大有作為的君王」,可是到今天(指理查暴君的行為對國家的傷害),「一個向來是征服別人的國家/已經很可恥地征服了自己」。


(2012年BBC改編莎翁的電視電影《虛妄之冠:理查二世》)

      從王叔約翰的台詞可以看到,莎士比亞對君王體制並不反對,那個時代的他也不覺得征服別人有什麽不對。只是土地給他的啟示是,大自然給予這麼好的地方,你何必自我做賤,要把自己的國家給搞砸了呢?我們的條件很好,我們有尊嚴,我們不必以暴力、威權來治國。

      莎翁的晚輩,更進一步以土地為中心,來討論民主革命、國家現代化的展望,也不諱言改革過程中的矛盾與失落。十七世紀詩人安德魯.馬維爾 (Andrew Marvell) 寫的詩,是英國文學裡數一數二的傑作,他獻詩篇《論艾波頓莊園》(Upon Appleton House) 給帶領英國革命的貴族托馬斯.費爾法克斯將軍 (Thomas Fairfax),更是膾炙人口。艾波頓莊園是費爾法克斯繼承的祖產,馬維爾藉著描述這片土地的自然環境與住宅建築,像說故事一樣探討英國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對我來說,馬維爾的偉大在於,他勇於面對、誠實檢討人跟土地之間有很多暴力與負面的關係。馬維爾不把「愛土地」當做輕浮的政治口號,而是反覆思考對土地展現「愛情」時的矛盾與暴力。改革固然是正面的事,但也會製造出可怕的社會創傷與仇恨。在詩裡,男主角為了追求愛情,侵入修女院把未婚妻救出,婚後兩人成為莊園的主人,修女院變成居所,而從此費爾法克斯家脫離了他們祖先的信仰,從天主教變成了新教徒。愛的動力在土地上顛覆了封建與迷信,但不免有殺傷力,畢竟那些修女與她們的生活形態一併消失、不復存在。馬維爾論土地表達了愛情的矛盾與複雜:有成長、也有破壞,有感情、也充滿了激情,卻不免一番失落與孤單。

      除了《論艾波頓莊園》外,他寫了一系列「鋤草者」之詩,主角戴蒙 (Damon)是花園鋤草者,一面整理土地、腦袋裡都是女朋友茱莉安娜 (Juliana) 的倩影。其中《鋤草者之歌》說到,每當茱莉安娜來訪,引起戴蒙的激情,他就一個勁發洩在鋤草整地。很多讀者認為,在馬維爾的詩裡,鋤草的動作就象徵十七世紀初英國人跟他們的國王內戰時,人民被一一砍殺,顯出戰爭的可怕。這樣說來,愛情是有殺傷力的,但是,馬維爾也強調,這種殺傷力也是革新的力量:畢竟小草們被修整,會再成長;對馬維爾來說,革命的創傷,最終是為了國家的進步與再生。鋤草者也把自己比喻為小草,受夠了茱莉安娜對他的漠不關心,卻也越發思念她;愛慕之心有殺傷力,也就有寂寞與失落。


《鋤草者之歌》第一段,圖/FAMOUS PEOPLE

      「愛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人人有不同的想法。有的人「愛台灣」就有如「愛蛋糕」一樣,想把土地的資源狼吞虎嚥下肚。很多人看到台灣寶島的確愛不釋手,不過他們「愛台灣」的方式是時時刻刻在耗損這塊土地:垃圾不分類、收集撿拾海邊石頭、公園花草拔回家欣賞、喝高山茶、高價買台灣檜木做擺飾、喜歡光顧沒有建築許可的豪華溫泉旅館、到水土保持不良的山地住民宿、在農地蓋豪宅、在城鎮炒地皮。我不是光指責別人,我自己也曾做過一些耗損土地的事;要是我有錢,或許會做出更多傷害土地的事。

      進一步了解我們與環境的關係之後,環保遠比炫富重要。或許你看不到你自己對土地的磨損,不過從有歷史以來,人類文明的存在就是對大自然有一定傷害。中世紀冰島人在描述他們的家園時,篇篇都是森林、樹木、草地。今日冰島這些都「吃光光」了,樹木幾百年來都砍伐光、綿羊把土地上長的植物都吃光,造成島上四分之三的嚴重的水土流失,今天冰島人需要的物資很多從國外進口。

      我們常常用「愛」來頌揚土地,但是我們大部分的人跟大地談的戀愛若不是只耗損、無成長,就是不痛不癢喊口號。大多數人的「愛情」若不是沒有付出的,就是膚淺的。齊柏林導演愛台灣是不折不扣的愛情故事,他跟大地的關係是深入複雜的、也是充滿熱情與危險的。幾次在電視上看到他受訪說的話,我蠻感動:原來愛台灣也是很危險的事情!因為很危險,所以要付出。為了要拍攝台灣,他幾乎每天是冒險、賣命在工作。在《看見台灣》裡,土地不只是蘊藏資源的「物品」,而是精神奕奕、跟我們互動不止的大地。就是因為有互動,這片土地不是沒有聲音任我們糟塌,而是有個性的。土石流把人埋在泥地裡,大雨來也會把人沖走。我們愛土地,也在耗損土地,造成我們與土地的關係充滿了危機。多年來,齊導「愛台灣」的使命讓他處在一個孤立的環境,要上飛機連家人都不敢告知,只有飛行員與助理陪伴。為了這塊土地,齊導付出他自己的生命,沒有人比他做了更大的犧牲,沒有人比他更讓我們了解「愛台灣」的真諦。

 

 

作者:金守民

現職:清華大學外語系副教授,畢業於美國哈佛大學英美文學博士,專門研究西方中古世紀和早期現代文化與歷史、英國文學史、知識暨文化史。

自述:幾百年前移民來台的中國人的後代,感謝台灣這土地給我家幾百年來落地生根的機會,讓我們當台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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