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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逗什錦】【王泰澤】感念啟蒙「通識教育」的小學恩師 — 萬丹新莊簡德祥

感念啟蒙「通識教育」的小學恩師 — 萬丹新莊簡德祥

文/王泰澤

 

      我的求學過程可說很順利。特別感恩小學、中學、大學及研究所,每個階段都有令我終身難忘的指導老師。他們在日常教學中,引導我處事待人勤勉忠實的方向,得以領略「在人類胸中,沒有一種情操,比對高於自己者的愛慕,更為高貴。」(朱光潛《談修養》,前衛 1986)我一生「愛慕」這些老師,隨時都想向他們學習。

      小學恩師簡德祥,是古意人。他自小學畢業後,讀了三年的農業專修班,後進二年的農業研究所,是為農業生涯做準備。後有機會轉入教育界,從小學三年級教起。他是通才老師,諸凡文學、算數、美術、音樂、書法、體育,樣樣高出同仁。

      台灣人在日治年間(1895-1945),官方和學校語言是「日本國語」,簡老師的年歲,在學校學到的自然是「日本國語」。世界二次大戰終戰後,國民政府在中國國共內戰中慘敗。二戰盟軍統帥麥克阿瑟將軍,對蔣宋家族青睞有加,鑑於他們「已經無處後退」,以昔日戰友和此後「中美共同保衛台灣與軍事合作」之名,讓國民政府取代日本統治台灣,建立「反攻大陸」基地,告誡他們,來日「只有勇敢向前」。因此,台灣的學校用語,從一個外來政權的「日本國語」瞬間變成另外一個外來政權的「中國國語」。國民黨力圖統治台灣,語文變更孔急,使台民一夜之間變成文盲。

      簡老師在沒有人會說流利「國語」的萬丹鄉村環境中,「學學半」四、五年後,已經會用中文,寫出美麗的萬丹國小校歌詞曲「紅屋綠樹美如畫,智德教育冠中華,禮義廉恥張四維,環境優美實堪誇;自由平等共天下,人世快樂智慧佳,愛我校舍愛我家  世界大同樂無涯。」歌詞唱來已很中國。同歌歌詞又可配上美國內戰結束時,甚富盛名的《共和國戰歌》(The Battle Hymn of the Republic)曲調,校歌旋律又很美國。我們那時六年甲班,他也寫了一首班歌。

      那是一九五〇年代,城市小學已經有課後補習的風氣,鄉下小學也漸漸感受到升學的壓力,於是有家長建議補習。簡老師的補習很另類:「算數雞兔算、植樹算、蝸牛算、車速算,加、減、乘、除的演算解釋,全都配合圖解。」我長大後,才懂得慶幸,那麼早就學習圖解「視覺心算」的真傳。例如,來美國後,溫度計量由台灣慣用的攝氏改成華氏,我常依照簡老師的教法,換算時憑圖像心算。簡老師常要我們理解水銀溫度計的構造,設想溫度計水銀柱左右兩旁「攝氏」和「華氏」的兩種刻度。右邊攝氏水的冰點 0 度,和左邊華氏水的冰點 32 度,在相等的同一刻痕;攝氏水的沸點 100 度和華氏水的沸點 212 度,也是同一刻痕。接著看溫度計,認定攝氏 0 度到100 度間,水銀柱長度刻上 100 格,華氏則有 180 格(即 212 - 32 = 180)。也就是說,攝氏 100 度長度,不多不少等於華氏 180 度的水銀柱長度。簡老師強調,先了解水銀溫度計的構造,才能了解華氏、攝氏的換算道理。數字的運算式,定能配合這些數目字的物理意義。假如不先了解物理意義,光憑背誦教科書上的公式 「攝氏 =(華氏 - 32)X(5/9)」 或「華氏 = 攝氏 X(9/5)+ 32」,考試後忘了公式、畢業後出校門,餘生就很難迅速做攝氏華氏間的度數轉換。有很多人,渡過了最不幸的浪費時間的求學時代,一生都不知道 9/5 和 5/9 的由來。(我在此把公式中 9/5 和 5/9 的由來,留給讀者回憶當年小學算數老師,教學有沒有「數目計算」和「物理意義」雙管齊下,來啟發學生的「聯想」能力。)

      有一次,他不管小學六年級生聽懂與否,執意要我們一次再一次聽他講解。他問我們,電影膠卷上一幀幀的畫像,連續放映時,為什麼能在螢幕上顯現出連續的動作,無論優雅舞姿或激烈拳鬥,應有盡有。他解釋說,這是因為「視覺暫留 1/16 秒」。我當然不能理解,但是就因為他一再解釋,我一直記得「視覺暫留」這四個字,人類「視覺」能「暫留 1/16 秒」。有趣的是,到升上中學,在報上看到一則「吹牛比較快速」的笑話,說火車速度快到旅客看到窗外農田的青菜和池塘,都看成一碗青菜湯。我終於聯想到「視覺暫留」,好不高興。青菜的影象,在視網膜上至少停留1/16 秒,火車快速到這個青菜影像消失前,接著的一塘池水就已顯現;青菜和池水同時出現在視網膜上,看起來當然像是一碗青菜湯。

      說到國語補習,簡老師會在黑板上寫下他自己編寫的〈勸世文〉,然後一句句以台灣話帶學生朗讀。我現在還記得台語「在生之日不孝敬,死後何需哭鬼神?」和「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猶記得最吸引我們的是,補習課到最後三十分鐘時段的《西遊記》故事時間。那真是給學生參與補習的「慰勞」。

 
(作者提供,左圖為婚後拜訪老師,喜見昔日農舍已成堅固二層磚樓;右圖為1979年出版《日思錄》)

      簡老師寫過好幾本書,《台灣神佛傳》、《佛光》、《美麗的屏東縣》、《玉美的心》、《花神》等。我讀過他一九七九年出版的《日思錄》,三十多萬字,包羅萬象。我十分佩服他,一介農夫,一生服務屏東鄉村,擔任山地小學的教師、教導主任、校長等四十年,竟有餘裕,利用十分有限的資源,收集那麼多東、西洋文學、哲學資料,毅力精力,實在驚人。

      另一本書是二〇〇一年出版的《春來冬去》,其中舉出幾位「每返必來訪」的學生。他說我(頁 46 )「惠愛台胞,認清台灣政治情形」。書中〈談興趣〉,他說「興趣有百萬種,但宜自幼及早入門」。可見他四十年循循善誘小學生,是真有他殷切的期盼的。

  
(作者提供,左圖為2001年文鵬有限公司承印《春來東去》;右圖為老師師母,相親相愛、自由自在)

      他孜孜不倦,在四十六歲成了老學生,畢業於屏東師範專科學校,之後普考法院書記官、高檢外交官及格。正因為有這樣的老師,才有他家裡這樣聞所未聞的事:他的子女各個成家立業後,一九九七年創刊一本家庭季刊,名《永安》,由家中老少自由投稿,以〈創刊號〉祝賀父親六月二十一日生日。

  
(作者提供,左圖為老師身穿武官禮服在日治小學任訓導;右圖為老師、師母坐在正中間的全家福照片)

      體育方面,我們課餘常打棒球。我雖幼時一歲半患小兒麻痺,右腿不良於行,但是對棒球情有獨鍾,棒球規則認識比同學詳細,擲球也準確、能正常表現。有次六年級遠足,到鄰鄉客家莊內埔小學比賽棒球。賽時我當然應該是旁觀者。可是賽局到了最後二回合,我們的捕手李延平接球不慎受傷。簡老師即刻把投手陳蔭成調下來當捕手,出我意外,他毫無猶豫指定我上場代替投手。我因常常一起和同學練球,迎戰毫不畏怯。輪到我打擊,簡老師更徵得內埔老師同意,另用一位同學站在捕手近旁,準備我擊出球後代跑。這位同學也真好運 — 我三振下場,他無需代跑。這是目前美國職棒美國聯盟(American League)於 1973 年1 月11 日通過採用「指定擊球手」(designated hitter) 規則;投手無需輪番上壘打擊,投手打擊可由隊友代替(國家聯盟不採用此規則)。可見,美國聯盟的想法,足足慢了簡老師二十三年!

      後來讀屏東中學高二時,我們桌球校隊隊員,各個騎腳踏車,從屏東遠征高雄中學。高、屏兩地約三十公里路,騎腳踏車往返二程,表現的都是小學簡老師對我的身教,和家人對我的信任。自然的,我來美國後,在研究所時代,就參加過三個德州西南民間的桌球公開賽(Texas Southwest Open in Waco, Fort Worth, Houston),球伴是 1960 年代從匈牙利和中國逃難來美國的高手。與他們相處,我的球藝受益甚大。到 1971 年進階到亞特蘭大市的全國民間公開賽。後來年老,也在俄州西南特別奧運的桌球賽(Southwest Ohio Senior Special Olympics),得過五面金牌。現在年高七九,飛機場過境,都要坐輪椅代步,運動嗜好只剩下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棒球和美式足球賽。猜猜美國職棒教練接著要投手投那一個位置的變化球,我自信能猜中 75%, 不亦樂乎。

      一九九六年,台灣第一次民選總統,我好奇,回台灣看選戰,利用機會,從美國發起小學同學會,驪歌唱後四十六年,剛好有四十六個同學參加。大家五十六、七歲,從各城市回萬丹相會。簡老師、李貴鑾、李民安等老師,都還健在,我們送上謝師禮物。接著兩次總統選舉,我們依例舉辦了兩次同學會。前後八年,共三次,出席人數由四十六位降至八、九位。最後一次,簡老師已臥病床上,不克參加。過幾年而聞噩耗,無限感念。

      簡德祥老師的全能,豐富了我的人生。

 

 

作者簡介:王泰澤

化學博士,旅美退休教授,北美洲台灣人教授協會、美國木雕協會會員。現職:University of Cincinnati OLLI 松年學院〈台灣歷史〉主持人。著有《母語踏腳行 — Taiwanese Language: An Acoustical Journey》(前衛 2004);譯作《恫嚇下的民主進展》(同翻譯者: 張喜久, 前衛 2007;原著作者 Bruce Herschensohn)。閒餘專事寫作、雕塑。座右銘:人事紛爭難解,全錯在忽略起始簡易頭一步;決不公器私用,決不違背程序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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