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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逗什錦】【克勞德】好書介紹:《華麗島的冒險-日治時期日本作家的台灣故事》

好書介紹:《華麗島的冒險-日治時期日本作家的台灣故事》

文/克勞德

 


書名:《華麗島的冒險——日治時期日本作家的台灣故事》
作者:王德威、黃英哲 主編
譯者:涂翠花、蔡建鑫
出版資訊:臺北:麥田出版
出版日期:2010年

 

      臺灣在日治以至戰後初期的文學作品,甚至到了千禧年前後,各式文體內的女性角色,往往不只書寫人性,更是整體國家、社會的投影與寓借。但隱射之政治現實並不華麗,而鮮血淋漓的務實與悲哀。

      呂赫若短篇小說〈冬夜〉中,22歲的酒家女彩鳳已經經歷了兩次婚姻。第一次婚姻:因著18歲時的丈夫林木火被迫當「志願兵」下落不明,終戰後因經濟因素進入酒家,被騙獻身於約莫26、27歲的浙江商人之子郭欽明,「你這麼可憐!你的丈夫是被日本帝國主義殺死的,我並不是帝國主義,不會害你,相反地我更加愛著你,要救了被日本帝國主義摧殘的人,這是我的任務,我愛著被日本帝國主義蹂躪過的臺胞,救了臺胞,我是為臺灣服務的。」然而與之結婚後半年竟發現自己患上性病,遭郭欽明休妻。往後的日子,一個又一個男人進出她已乾枯的靈魂與肉體,「她鄙視了一切,唾棄了一切。」但又不住地在男人身上尋找亡夫身影。

 

「她只聽見了怒聲在後面這樣喊著。她一直跑著黑暗的夜路走,倒了又起來,起來又倒下去。不久槍聲稀少了。迎面吹來的冬夜的冷氣刺進她的骨裡,但她不覺得。」

    ——呂赫若,〈冬夜〉,原載《臺灣文化》,第2卷第2期(1947年2月),收入《呂赫若小說全集》(臺北:聯合文學,1995年)。

 

      在冬夜中不斷奔跑,進入無人之夜,女人彷彿臺灣被殖民的歷史縮影。

      而男人則成為了軍事棋盤中的悲劇代表。作為異性立場的第一人稱,陳千武短詩〈信鴿〉,則喃喃自語,又像對故鄉召喚者情緒呼應:

 

「埋設在南洋

我底死,我忘記帶回來

……」

 

      歷史的幽魂盤繞在文學上不散。

      以上作品都被選入王德威編選並導讀的《臺灣:從文學看歷史》(臺北:麥田出版,2009年)中,而臺灣——這個進入文學意象中的島嶼,在進入後殖民論述以前曾經是冒險與流亡華麗島。屬於誰的?好像是屬於日本,但是卻不是典型日本,也不是典型日本人的島,由島至島,日本內地延伸的國境之南,臺灣的魅惑、奇風、異俗、溽暑,在相對於本島為內地的「外地文學」中,扮成多元綺麗華麗島。

      王德威繼「從文學看歷史」角度後,與立命館文學博士黃英哲聯手冒險,透過十篇小說進入殖民日本國境之南。編輯方式是以作品發表年代排序,鈴木彥次郎〈和影像對話〉(1924年)、石濱金作〈A Romans on a Panama Hat〉(1924年)、真杉靜枝〈站長的少妻〉(1927年)、林芙美子〈在殖民地邂逅的女人〉(1931年)、中村地平〈熱帶柳的種子〉(1932年)、大鹿草〈野蠻人〉(1955年)、佐佐木一夫〈台灣行〉(1935年)、中山侑〈抗議〉(1941年)、坂口䙥子〈番婦羅婆的故事〉(1961年)、日影丈吉〈消失的房子〉(2002年[出版]),作品中的主軸,一、為殖民地上女性與女性的邂逅;二、為原鄉與異鄉情節的交錯。

 

「雨過天晴,天空清澈,熱帶柳的種子飛上天,一片又一片。我走在路上時,曾經突然被指頭大的棉絮撞到。那是既純白又十分柔軟的棉絮,我總是習慣性地把它放在掌心搓揉。住在殖民地的我們,思緒很容易陷入虛無之中吧。」(頁644)

    ——中村地平,〈熱帶柳的種子〉(1932年)

 

      文中所選的作者,以「臺灣」為書寫。1917-1922年間與川端康成同窗的鈴木彥次郎(1898-1975)〈和影像對話〉裡那位百無聊賴失意畫家喃喃自語,在留東京或「去臺灣吧!」膠著間,「月薪是內地的兩倍」、「教教中學生」、「天真地親近大自然」,島嶼,是經濟考量選項之一;「新感覺派」小說家石濱金作(1899-1968)筆下,〈A Romans on a Panama Hat〉「臺灣」是店員貼心為買不起帽子那樸實青年解決尷尬而捏造的帽款名,褐色「臺灣巴拿馬」;佐佐木一夫(1906-1987)筆下,臺灣是學生時代身為左翼青年、立場不堅的小地方教師,選擇逃離家庭與政治束縛的流亡地。

      〈站長的少妻〉中,真杉靜枝(1900-1955)把島嶼變成與無趣丈夫相差十七歲美麗少女閨怨,凝望與身體受傷的愛戀幻影,在殖民地夢碎;以自傳小說《放浪記》登上文壇的林芙美子(1903-1951),寫旅店中被男人拋棄於殖民地的內地女人,筆調平穩而情緒沉重。

      因失戀而來臺,在戰前即開始寓居臺灣並且創作,在此組成家庭,並於返回日本後仍繼續創作的女性作家坂口䙥子(1914-1998)與小學曾與家人住過臺灣的大鹿草(1898-1959),不約而同選擇與霧社事件相關的題材書寫。前者以女性視角進入「番」人與內地人的民族纏結與愛慾矛盾間;後者則以男性論述觀看殖民者面對有力的部落文化與性慾時的自我認同晃動。

      倡導「南方文學」的中村地平(1908-1963)〈熱帶柳的種子〉中,男性敘事者,在沒有一棵樹會變紅的東京出租房間裡打開殖民地記憶;生於臺北的「灣生」小說家、劇作家、詩人,另有筆名「志馬陸平」、「京山春夫」的中山侑(1909-1959),呈現大稻埕國民自覺的〈抗議〉。

      二戰時期曾駐留臺灣,寫作〈血紅的小狗〉、〈內部寫真〉、〈應門人家〉、〈狐雞〉、〈貓泉〉、〈吸血鬼〉、〈地獄時鐘〉等與臺灣相關作品的推理小說家與翻譯家日影丈吉(1908-1991)〈消失的房子〉則是這本書中我最喜歡的作品,當中呈現了臺灣對於日軍的態度:畏之、懼之,亦拒之、抗之。鬧鬼事件表面上是服從強權,卻是背地裡聯合排拒的動員,不僅反映出社會結構、民俗宗教,又使戰後日員尷尬的餘威與定位突顯而出,彷彿證明反抗的鬼魂始終徘徊於島嶼,未曾被以「棍棒與糖果」雙面政策行動的殖民統治一棒打散。

      除了收錄十篇作品外,書中附錄楊智景〈戰前日本內地作家殖民地臺灣書寫作品目錄      一八九五-一九四四〉(頁275-284)和王德威〈序〉(頁5-13)、黃英哲〈編後記〉(頁285-287)本身的價值也不亞於選錄作品本身,三位編寫者對於日治時期文學作品提供了讀者可按圖索驥的文學指南。

      在今日看來,這些書寫「臺灣故事」的「日本作家」都是異鄉人,同時是相對於「內」地的「外」人。在那個臺灣是日本國領土的時代,這座命運多揣之島確實曾被日本記憶與論述,作為島上生活之人,過去的土地記憶中,我們不必執迷於「殖民」的是非,但必須尊重殖民存在於島嶼過去。在政治與戰爭的血腥之外,歷史也存在著文學這種溫柔痕跡。

      殖民的議題距離現在並不遙遠,直到今日的課綱爭議中「日治」、「日據」之議,根本觸及了臺灣歷史地位的從屬問題。國名中的「China」本身彷彿變成詛咒,不為日本玉碎,卻繼承瓷之質地,文化與歷史都脆弱的國度,竟然急著要毀棄本國歷史中的殖民史實,改用「日據」一稱,反而更顯出「後殖民」的自卑與自棄。

      屁股坐在這個總被殖民者來去的無言之島,其實我們不需要毀棄歷史,只需要勇敢去記憶過去,如此而已。更重要的是,站在被殖民的歷史上,我們應該開創什麼未來?

 

 

作者:克勞德

出生於臺北的澎湖人,近年幾因過勞駕鶴西歸,因此憂憤之餘秉持克苦、耐勞、德行高的自我期許,開始以筆名克勞德於網路論壇發表時評。以外祖父為馬公國寶廟宇繪師黃友謙為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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