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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逗什錦】【王泰澤】一位啟發我文學興趣的恩師 — 葉嘉瑩教授

一位啟發我文學興趣的恩師 — 葉嘉瑩教授

文/王泰澤

 

「我的生活並不順利,我是在憂患中走過來的。詩詞的研讀並不是我追求的目標,而是支持我走過憂患的一種力量。」 — 葉嘉瑩

 

      葉嘉瑩教授今年九四高齡,康健安居於中國天津南開大學為她的名譽修建的「迦陵學舍」(迦陵是她的別號)。她是六十年前(1957—1958),我就讀台灣大學第一年的國文老師。


(左圖/
1950 年代在台大任教時為小朋友講課;右圖/1965 年台大錢思亮校長與葉嘉瑩交談赴美交换之事,擷自網路)

      當年,台大大一學生,除專屬科系的課程外(例如我屬化學系),必修英文、國文兩門語文課。入學後不久,我的英文程度,經外文系趙麗蓮教授甄試,筆試、口試、面試通過,得以免修。後來留學美國,起初幾年,精讀 Erich Fromm 的 The Art of Loving 和 Rudolf Flesch and A. H. Lass 的 New Guide to Better Writing,勤勉自修英文,對理化學科外的人文英語文,獲益良多,至今仍然自學不斷,並鼓勵後進。

      我一九六三年留美以後,日常生活中只需顧慮英文的「聽、講、讀、寫」,中文不常用,得過且過,任其自然發展。我讀化學,有一天跟朋友談起大學理科學生的大一課程,強調國文、三民主義、軍訓等課程,全屬多餘。談到大一國文課,我無意中回想起葉嘉瑩老師。她當年在課堂上介紹給學生的《文藝心理學》,我曾經喜愛得不忍釋手。這樣的國文課,我為什麼會覺得不必要呢?於是我改變了我的想法。原來,在我腦海裡盤旋的是,文學院國文系選用的課本《刺客列傳》,對理科學生只不過增加考試壓力而已,確實無必要。

      葉嘉瑩教授當年教《刺客列傳》時,常喜歡「跑野馬」(引用她的話),其中談論朱光潛著作的《文藝心理學》,給我的印象最深,啟發了我對文學的興趣。

       朱光潛(朱光潛學術傳記 [註一] )於 1933 年獲得法國 Strasbourg 大學的文學博士學位。沈浸於歐風亞語之中,他發誓做一個「國內僅有的研究科學的美學的人」,想「移西方美學之花,接中國傳統之木」,自謂「在寫《文藝心理學》時 ,要先看幾十部書才敢下套寫一章」。朱光潛的學術著作「不僅以其開拓性和創造性的理論震撼着文壇,而且文筆流暢,文字幽美,將深奧的理論問題,出之以明白流麗的筆調,使一般知識青年能了解而受影響。 他的著作和譯作以行文的清新綺麗被譽為美文。」   


(左圖/
朱光潛  1897 - 1986;右圖/台灣白色恐怖時代的《文藝心理學》,平裝和精裝本 — 作者朱光潛的名字被禁印)

      朱光潛勸告讀者要把讀十本無何益處的書的精力,放在讀一本有益處的書,讀上十次,這和我的想法相吻合。我喜歡不時翻閱的床頭書,包括他所寫的《談文學》、《談修養》、《談美》、《詩論》[註一],睡前讀幾頁,長久以來,常常接觸到好的觀念和好的文句,得到很多好處。他對文學的二個說法,我很欣賞,牢牢記住,其一是,「在人類胸中,沒有一種情操,比對高於自己者的愛慕,更為高貴。」其二是「一個人想做出第一流文學作品,別的條件不用說,單說語文研究一項,他必須達到有話都可說出,而且說得好的程度。文藝必止於創作,卻必始於摹倣,摹倣就是學習。」

      因為喜歡朱光潛的美學、文學書,想起大一時跑野馬介紹《文藝心理學》給學生的葉嘉瑩老師。直到五十八年後(二年前),我才想到用谷歌(Google) 查尋,好奇而漫無目的的尋找這位老師的近況。超出我意料,原來她是文學造詣極深的中國古典詩詞研究專家 。她一九四八年離開中國,六十八年後(二〇一六年)回到中國定居,歷年住過「中、台、美、加、中」,繞了一大圈。她的著作《唐五代名家詞選講》扉頁上這麼描述她:「詩詞支持了她走過上半生的顛沛流離,漂泊異國的憂患經歷。」榮歸故里後,極受國家禮遇。她的堅強意志,來自她對詩詞的喜愛(參見:人物經歷)。

      當年,我在葉嘉瑩老師的國文班上,只上下課,沒有和她面對面請教的話題。從未聽過她在台大執教以前,一九四八年來台灣,在台灣教過中學,更不知道她也曾經坐過一九四九年台灣白色恐怖的牢獄。這些往事,我遲到五十八年後,才意外在網路上得知。我讀到:「她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因政局轉變,隨丈夫的工作調動去了台灣。在大陸解放之後,台灣的白色恐怖加劇,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大女兒才三、四個月,丈夫因為『思想問題』被拘捕。一九五〇年的夏天,女兒未滿週歲,她所在的彰化女中的校長和六名教師一並被抓,她與懷中幼女亦在其中,還是『莫須有』的思想問題。」這些悲慘事迹,震撼了我的思緒。我頓時聯想到一件多年未再想過的往事:

      我大一在葉老師的課上,交了一篇學生「自命題」的作文。當時,我對作文的態度,負擔多於興趣,自然就任性拖延,交卷的日子近了,臨時抱佛腳,我才想到容易下筆的題目,漫不經心的寫中學時,我在屏東萬丹鄉下的鋼琴老師。她的丈夫在一九四七年台灣二二八事變中遇害,她在路邊從排成一排的幾具屍體認出丈夫。發生時,鋼琴老師育有一個三歲幼女。當年我小學四、五年級。記得村裡的人,常問幼年孤女「爸爸那裡去了?」他們僅有的目的是,要聽可愛的幼女在萬丹基督長老教會學到的話,一次再一次的說「爸爸到天國找天父。」那時,我每一聽到村民如此肆意戲弄,心裏十分不解。這位鋼琴老師,與夫家一樣,都是虔誠的基督教徒,文静閑雅,堅強持家,是我最敬仰的母輩賢淑婦女。

      我回憶起大二時,有一天早上上學,走在台大椰林大道上,葉老師從後面走近,喊我名字。為什麼她記得我的名字?我感覺有些受寵若驚。她看我拙於言辭,頭一個問話是「你暑假回屏東還練習彈鋼琴嗎?」問得更是意外。我勉強找到一個話題告訴她:「我早上走過武昌街二段,在騎樓下的報攤看到一本新書《胡適與國運》 [註二],站著翻讀幾頁,作者李煥燊嚴厲批判胡適禍害國家。葉老師聽了只淺淺一笑,顯得並不關心。我五年後出國,漸漸才知道,當時在台灣,「二二八」是極端禁忌的話題,觸犯的人民失蹤,經常發生。在台灣因「莫須有」的思想問題坐過牢的葉老師,對我的「二二八」作文故事,自然會特別注意。我猜想,她可能是在班上抽點名的時候,認出我的。所以我慶幸,我少不更事,我的「二二八」作文,可能幸遇「亂世佳人」,才逃過一次大劫。

      網頁人物經歷報導,葉嘉瑩老師 1966 年被台灣大學派往美國講學,先後任美國密西根大學、哈佛大學客座教授。1969 年移居加拿大,任加拿大西岸溫哥華 British Columbia 大學終身教授。離別三十年,在 1974 年初次回到北京,曾寫下「卅年離家幾萬里,思鄉情在無時已,一朝天外賦歸来,眼流涕淚心狂喜」。1979 年得到中國批准,從加拿大第一次回國講學,寫下「構廈多材豈待論,誰知散木有鄉根。書生報國成何計,難忘詩騷李杜魂」的詩句。1989 年學術成就榮升加拿大皇家學會院士。後來回歸中國,備受國家禮遇。2016 年 7 月決定定居天津南開大學為她的名譽修建的「迦陵學舍」。一生至此,學術榮耀,實至名歸。

      此文初稿完成後,先以電郵寄給葉老師,請她過目,之後我興猶未盡,繼續在網路上東查西查,初次在名字外加上 video 索尋。喜出望外,看到葉老師很多電視訪談影音節目 [註 三],得到勵志教誨。她說她的信念是她的老師顧隨先生說的 「以悲觀的心情,過樂觀的生活;以無生的覺悟,做有生的事業」。她自己的持守則是「弱德之美」 。她解釋說「弱」就是保持一個弱者的姿態,有所持守,「德」就是指持守、操守。「『弱德』是『賢人君子處在強大壓力下,仍能有所持守、有所完成的一種品德」。她特加說明:「弱德不是弱者,弱者只趴在那裡挨打,那不是弱德。弱德是一種堅持,是一種持守,是在重大的不幸遭遇之下,負擔承受並且要完成自己的一種力量。」關於「弱德」,葉老師有詩曰「剩將書卷解沉哀,弱德持身往不回」。她自己 90 多年的人生歷程,飽受厄運,履踐了生命中的「弱德之美」。她還親自將此語翻譯成英文 “The Beauty of Passive Virtue”。葉老師也有快意輕巧的一面,很多人問學詩詞有什麼用,她只簡短回答:「這的確不像經商炒股,能直接看到結果。」她也一言以蔽之「詩,讓人的心靈不死!」。然而,她給小朋友上課,對詩的解釋,反而更婉轉。她問小朋友「心會不會走路啊?. . . 男孩的故鄉在哪裡、是否想念那裡的親人?男孩回答得乾脆:遠在河南開封,常想爺爺奶奶。先生 [老師] 點頭說:「對了,『想念就是心在走路』,而用美好的語言將這種想念表達出來,就是詩,所以『詩』就是『心在走路』。」

 

謝誌:

筆者有以上對葉嘉瑩教授的感念,為寫此文,前不久聯絡上中國天津南開大學,喜得葉嘉瑩教授同意直接寫信。我向她提及距今一甲子機運巧遇,將做此文,抒發承蒙她在台大教學,啟發我對文學興趣的謝意。漫長歲月時過,海峽隔地境遷,感謝葉嘉瑩老師囑秘書可延濤先生回信(1/25/2018)說「葉先生接到您的函件和問候,非常高興。葉先生從信中得知您一直在學習閱讀文學方面的書籍,嘱我將她近些年出版的一些作品目錄發給您,如果有時間的話,可以看一看。」可先生並述及九四高齡的老師健康近況。此文投稿後刊登前,喜接老師親自寄來電郵(2/7/2018):「泰泽  你好。收到电邮传来文稿。你写得很好。难得你找到这么多资料。我想麻烦你把你找到的我的相片都加印一份给我留作纪念。我已经很老,行动不便,耳目失聪。你的文章唤回我的很多记忆。谢谢你。祝全家新春如意   迦陵」。

 

註一、朱光潛沒隨蔣介石來台灣。在蔣政權高壓統治下的台灣,他的著作《文藝心理學》獲准翻印,大名卻不見封面。筆者於 1966 年暑期遊加拿大溫哥華,在一家中文書店初次見到朱光潛的名字。台灣白色恐怖末期,筆者於 1985 年回台,事過境遷,在家妹經營的台北〈春之藝廊〉購得《談文學》、《談修養》等書,封面則已印有作者的名字。網路上對朱光潛政治立場的改變,有諸多描述。此與本文意向無關。本文只是筆者個人表達在不同時空下讀到好書的感想。

註二、《胡適與國運》徐子明 李焕燊 等著  台南學生書局 1958 年 4 月出版; 《胡適與國運》續集  李焕燊 著  集成出版社 1958 年 6 月出版。筆者文中提到的是《續集》。此時依稀記得封面手寫墨筆字體和作者李煥燊名字。我到大四時才知道,這位就職國防醫學院的教授作者,是我化學系同班同學的父親。

註三、葉嘉瑩老師〈電視訪談〉三例:

《文化大觀園》 對話詩詞大家葉嘉瑩先生(一)

《文化大觀園》對話詩詞大家葉嘉瑩先生(二)

 《魯豫有約》 葉嘉瑩 — 千春猶待發華滋

 

 

作者簡介:王泰澤

化學博士,旅美退休教授,北美洲台灣人教授協會、美國木雕協會會員。現職:University of Cincinnati OLLI 松年學院〈台灣歷史〉主持人。著有《母語踏腳行 — Taiwanese Language: An Acoustical Journey》(前衛 2004);譯作《恫嚇下的民主進展》(同翻譯者: 張喜久,前衛 2007;原著作者 Bruce Herschensohn)。閒餘專事寫作、雕塑。座右銘:人事紛爭難解,全錯在忽略起始簡易頭一步;決不公器私用,決不違背程序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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