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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逗什錦】【嚴象胥】尋訪日常風景裡的歷史痕跡:《錯置臺北城》

尋訪日常風景裡的歷史痕跡:《錯置臺北城》

文/嚴象胥

 

      最近幾年,臺灣社會興起一股城市歷史走讀、踏查的風潮。這無疑反映了,越來越多人試圖深入理解土地歷史紋理的心態。而出版界與文化活動,明顯的受到這股風潮影響。走進坊間書肆,我們可以看到數種關於城市歷史書寫的作品。有針對個別城市的細緻描寫,譬如因「地方學」研究風潮而起的,近幾年陸續出版的「台中學」叢書。這套書所呈現的視角,是針對城市個別景點/空間/場域的微觀與長時間縱深的書寫;有如第二市場、火車站與中央書局。也有另一種作品,是在特定時空環境下,結合城市地理結構與生活、文化活動,描寫城市社會、生活史的概況。另方面,歷史地圖的挖掘、再製與應用,也是這股風潮中的顯著徵象。這觸發了不少人嘗試以古地圖來思考臺灣或特定城市演變軌跡。甚者,結合數位技術與人文觀察/旅行的方式,幾種古地圖手機應用程式的推出,以及大大小小的城市散冊/走讀的旅遊活動,更讓使用者能親歷實境,體會土地變遷的諸般痕跡,思索每座城市、每寸土地可能有過的面貌。

      這股彷彿是用顯微鏡在觀看城市肌理的浪潮,自與本土/鄉土意識逐年升高、增厚的趨勢,若合符節。這似乎反映著,多數人認為,在城市變遷的歷史痕跡裡,蘊藏的不止是建物/地景/空間/場域/文化活動的改換,更夾藏了可能騷動族群、國家認同這條敏感神經的因素。這樣來看,麥田出版社於今年翻譯出版了周文龍(Joseph Allen)的《錯置臺北城》,更是提供了另個細緻的個案研究。讓我們得深入理解,如何從都市歷史軌跡中,尋覓牽繫族群、國家變動及摶成的蛛絲馬跡。周文龍在《錯置臺北城》裡,展示了宛如昆蟲複眼般的多重視角。他閱讀臺北城歷史的方式,是替我們這些「局內人」(insider),將原已熟悉的城市空間「陌生化」。接著再以多線交織的歷史線索,從荷治、清領、日治到國民政府來臺,重新縫補出這幅,呈現各種國家、政治權力競爭、更替,從而導致空間/地景/文化活動的推擠甚至錯置的歷史地圖。


(錯置臺北城》循著學者的路人視角,從公園裡的銅馬出發,探勘百年首都的空間、權力與文化符號學)

      身為臺灣政治文化生態「局外人」的周文龍,《錯置臺北城》供予我們的,與其說是用以申述現實政治議題的思想資源;其更是引領我們穿梭城市時空地圖的指南燈。有人可能會想,「逛臺北市這件事情」為什麼需要引導?從周文龍細密的研究、論述來看,臺北這座都市的歷史景觀,彷如賣座電影《全面啟動》描述的,在夢境中已被「造夢者」任意改造、疊加後的複雜樣貌。從17世紀西班牙人、荷蘭人先後進入臺北淡水一帶起算,直至21世紀的今日,四百年的時間,歷經不同的統治政治實體,讓臺北城成了一個由相異時空環境交疊錯位在一起的特定空間。閱讀《錯置臺北城》,我們就是跟著作者的筆觸,逐一解開原先因各種「外力」而形成的「紐結」之處。也只有解開疊加錯置的城市景物,我們才可能進而理解,這座原已熟悉之城市風景的本來樣貌。

      周文龍閱讀臺北城市歷史的方式,與小島歷史演變的動因與軌跡,若合符節。書名「錯置」一詞,是作者描述與解釋空間/地景改變的主軸。這個概念是脫胎於流體力學的現象:將某物質放入液體中,會排開一定體積的液體,藉此可以測量該物體的體積。緣此,作者認為如國民政府取代日本殖民政府,改換臺北城市風貌的措施,就是後來的文化形式或現象如何「排開」先者文化形式,迫使其離開中心移至邊陲地帶。作者使用「錯置」一詞解釋臺北城在清廷、日本政府和國民政府三種政治實體統治下的「遭遇」,是為凸顯,附著在舊有景物上的歷史經驗,不會因為統治者更換而遭完全抹消或遺忘。過往人民活動的記憶、經驗只是暫時被移開,直待統治力鬆動或替換,就可能再次回到我們目視可及的表層。這就好像,國民政府試圖排除日本殖民統治的各類象徵、痕跡;然而,隨著臺灣本土意識逐漸高漲,一股以懷念日治生活經驗來對抗國民黨威權統治的浪潮,實是將原先被排開的景物及其承載的記憶與經驗,推送回城市的原處。臺北城的發展經過是這樣;臺灣島又何嘗不是呢。

      透過「錯置」的視角,周文雄提供我們觀省臺北史蹟的幾種媒介。而不同文化經驗相互競逐、推擠的痕跡,就刻印在這些媒介上。《錯置臺北城》觸及了城市地圖、照片、錄影像這三類圖像式材料;街道與交通路線;公園和博物館兩種特定的文化空間;以及人物和馬的雕塑、銅像這類固定式物件。舉例來說,作者在討論博物館此個案時,就舉出故宮、國父紀念館、中正紀念堂、國立臺灣博物館與中山堂這幾處展覽館/廳所歷經的歷史變化,說明經過日本殖民統治與國民政府遷入,統治者如何選擇和使用特定空間作為展示其統治意向的場域。而這個選擇和更替的過程,即彰顯了作者強調的「錯置」,亦是新移入之政治、文化如何排開舊有文化形式的過程。如現今位於台北車站與台大醫院一帶的「國立臺灣博物館」,就很明顯的是一個日本殖民主義的遺跡。轉換至國民政府統治時期,該館即肩負起「中國歷史文物的延伸展覽場地」之責。以「臺灣」之名來展示「中國」,從而取代「日本」。甚且這個「展示中國」之場館,還被政府區別出階序差異,讓1945年還僅是「省立」的「臺灣博物館」,位居最能弘揚「正統」中國的故宮與國立博物館的陰影下。這很明顯的就是作者所謂城市裡的文化錯置。而書中談的其他例子,也都顯然可見此般因政治力改換所造成的錯動。

      可以這麼說,閱讀這本書讓我重新體認到,對於這座是自己成長、求學、活動的城市,原來是這樣地熟悉,卻又如此陌生。然而,也因為這種「熟悉的陌生感」,才進一步促使我想挖掘臺北城歷史風貌,深入理解日常生活風景裡交織在一起的舊景與其象徵符號。而我相信,唯有把握那些推動城市景觀改換的權力「們」,我們方得從古往今來的各種「錯置」中,尋得一方安穩立足之處。

 

作者:嚴象胥

喜歡閱讀與寫字。特別是對過去對人、事、物感興趣。希望自己在嘗試理解歷史世界的同時,也能進而探索現代社會形成及運作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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